1967届大学生落军垦农场“脱胎换骨”三十九周年祭(下)
我们的说说笑笑,有真有假,有庄,有谐;有阳,有阴。或寓真于假,或寓庄于谐,阴阳莫辨。不用多考究,无非表明:我们“老九”是有两下子的,我们“九爷”是欺辱不得的。于爽朗之中,我们蕴着沉郁;在欢笑之间,我们渗着哀愁;于乐观之内,我们暴着忿闷。此刻,又一个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的大疙瘩死死缠着我的心头:四海精英,俱集于此,我们犯了什么罪?若说我们“挖社会主义墙脚”,有什么证据?若说我们“四体不勤”,眼下谁不是硬汉?而且,有老熊的顺口溜为证:“突击突击复突击,春耕完毕上大堤。自古书生软如泥,如今‘老九’好劳力。”若让我们走向工作岗位,从事与我们所学的专业对口的复杂劳动,贡献不更大么?把我们打成“臭老九”,赶到人迹罕至之处的,仅是姚文元么?
北风还在咆哮,大地还在凝固。我把芽谷撒在冰冷的畦上,刷刷,刷刷……嫩鲜鲜的芽谷从我冻麻的手指间沙子般地掉在水里、陷在烂泥里,许许多多的生命会在严寒中夭折。但总有倔强的种子长出苗苗来,享受阳光、雨露,奉给人们珍贵的食粮。我转到田埂下,以前如绿茵的小草,经人踩、牛踏、羊啃,霜冻,不少已枯死了,但许许多多,硬是从板结的土块中,于枯枝败叶中,昂起头来,伸向天空,挤出了星星点点的芽芽。田边的清渠,硬是从远方奔来,伴着我们叮咚,在撩拨着我们寂寞的心,让我的心田也萌发出生机,——“苦它三年五年,十年八年,等我们脱了胎,换了骨,不就是再生凤凰么?”但:“哼,想得真美!届时,一有风吹草动,又不是风刀霜剑严相逼!”那么,“什么才是‘明朗的天’”?我又碰上了疙瘩,解不开的死疙瘩……
三十一个春夏秋冬逝去了,一万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。好多年前,我还不时从箱底翻出我那双当年部队发的解放鞋,在细细端详。端详着它,当年在冷冻的田里的一个个疙瘩,又显在眼前!
当年的疙瘩如今到底解开了:那是左祸对我们的折腾,那是最高权术者对我们的耍弄,那暗真理被谬误强奸,那是文明被野蛮毙命!也只有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,才会遭此劫难……
只是不知那老刘,如今做了什么大骨干?那位“小老头”,如今该长胖了吧?老熊同志,分往湖北中国第二汽车制造厂(我还珍存他送我的笔记本,我爱人还珍存他代表全排人赠的禾镰),如今怎么样了?那位“四眼陈”,分往大西南的都匀某国防科研所,也该大显身手了吧?如果当年的“老九”能见到晚这篇文字,大概会给我送来春天的信息吧!
我想念你们——那1967届大学毕业而被驱去“脱胎换骨”的潼湖“老九” ……

